
周铭推开包厢那扇沉重的木门,一股混杂着烟酒气和饭菜香味的热浪猛地扑在脸上。
走廊里倒是挺清静的,可刚才听到的那些话,却像苍蝇一样在他耳朵边转个不停。
“又是888包厢那桌?”
“那可不,这月都第八回了。那个叫周铭的真像个大冤大头,回回点最贵的,茅台跟白开水似的灌。他家开银行的?”
“快拉倒吧,就一普通打工的,被女朋友那一家子吃得死死的。我看那女的也不是真心过日子,纯粹拿他当提款机。”
周铭面无表情地回到座位上,动作和平常没两样。
萧雅见他回来,立刻贴了上去,声音甜得发腻:“怎么去这么久呀?快尝尝,菜都要凉了。”
周铭没接话,眼神在桌上扫了一圈。
好家伙,真是一片杯盘狼藉。
刚开的那瓶茅台早就见底了,几千块钱的东星斑只剩下个鱼头正对着他,波士顿龙虾被啃得只剩一堆壳,肉被剔得干干净净。
他抬头看向萧雅的父亲萧振邦。
这老头子正唾沫横飞地吹着牛,手里掐着根烟,在那指点江山呢。
“周铭啊,我这个项目你得好好听听。
这可是整合了区块链和人工智能的高科技,专门搞高端农业溯源。
你是写代码的,你应该懂,这叫技术壁垒。
现在万事俱备,就差200万的启动金。
只要钱一到位,明年这个时候,回报起码是这个数。”
萧振邦伸出5根手指头,在周铭眼前晃了晃,满脸志在必得。
周铭没理他,转头看向未来的岳母罗玉梅。
罗玉梅正拿着公筷,费劲地从盘子边上把最后一块澳带夹起来,稳稳当当地放进儿子萧凯的碗里。
看儿子吃了,她才心满意足地擦擦嘴,笑呵呵地看向周铭。
“周铭,你爸妈身体还好吗?我们家萧雅就是心肠软,整天念叨我们,其实你们自己的日子还没过利索呢。
你们年轻人啊,早晚得有个属于自己的窝才行。”
这潜台词,周铭听得明明白白。
最后,周铭的目光落在了萧雅那个不争气的弟弟萧凯身上。
22岁的小伙子,整个人缩在椅子里,眼珠子都快粘手机屏幕上了。
游戏里的厮杀声开得老大,在包厢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奶妈加血啊!你到底会不会玩?真是一群猪队友!”
萧凯骂骂咧咧地把手机往桌上一拍,冲着门口就喊:“服务员!再给我拿两罐冰可乐!赶紧的!”
这一家子人,没一个觉得这有什么不合适。
萧振邦继续做他的发财梦,罗玉梅已经在翻菜单看甜点,而他的女朋友萧雅,正一脸温柔地给周铭续茶水。
“我弟就是被宠坏了,小孩脾气,你别跟他计较。”萧雅压低声音,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。
周铭看着那张熟悉的脸。
确实长得很温柔,笑起来眉眼弯弯的。
可就在这一刻,周铭突然觉得这张温柔的皮囊下,藏着一些让他感到陌生甚至恶心的东西。
那些过去两年半里被所谓的“爱情”遮住的细节,现在全都原形毕露了。
他想起第一次上门,萧振邦也是这么吹嘘自己认识什么大人物;罗玉梅也是这么客气地让他“多吃点”,背地里却盯着他手腕上的表看。
还有萧凯,那电话打得比闹钟都准,“姐夫,没钱花了”、“姐夫,我想换手机”、“姐夫,我看上一双限量版球鞋”。
每一次约会,萧雅总会“不经意”地提起,说妈妈腰疼、爸爸生意难做、弟弟又闯祸了。
最后的结果永远只有一个,那就是周铭掏钱包。
几千块是常态,几万块也不稀奇。
两年半了,他到底给这一家子花了多少钱?
周铭甚至不敢去算那个总数。
以前他总觉得,男人嘛,为了爱情投点资是应该的,只要萧雅开心,只要能进他们家的门,多花点就多花点。
可服务员那句“这个月第八回”,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,彻底把他扇醒了。
所有的不合逻辑,所有的巧合,所有的自我催眠,在这一刻全部崩塌。
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,周铭拿出来看了一眼,屏幕正好黑了。
没电了。
一个念头,就这么毫无征兆地从心里冒了出来。
周铭把黑屏的手机往桌上一放,声音不大,却让包厢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“手机没电了。
萧雅,把你手机借我一下,公司有个急事得回个消息。”
周铭的语气很稳,和平时没两样。
可萧雅的动作却僵住了。
她的笑容僵在脸上,眼神下意识地往罗玉梅那边瞟。
罗玉梅正剔牙呢,手一顿,给了女儿一个严厉的眼色。
“我的……我的也没多少电了。”萧雅支支吾吾,根本不敢看周铭的眼。
“我就回个微信,一分钟的事。”周铭的手摊在萧雅面前,没打算收回去。
包厢里的气氛突然变得有些诡异。
萧振邦不吹他的宏伟蓝图了,萧凯也不打游戏了,不耐烦地瞪了一眼:“磨叽啥呢,姐夫要用就给他呗,真是的。”
萧雅的脸色白了几分,在周铭那不容置疑的目光下,她最后还是哆哆嗦嗦地掏出了手机。
解锁的时候,她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好几次才划开。
她把手机递了过去。
周铭接过来,手指“不小心”一滑。
界面直接跳到了微信。
置顶的那个联系人,备注就是个简单的“妈”。
最上面的几条消息,像尖刀一样扎进了周铭的眼睛里。
妈:“待会儿吃饭,你找机会提提小凯工作的事。
就说他考公压力大,得有个清静的个人空间,看他愿不愿意出钱租个好点的公寓。”
妈:“还有上次说的车位,别忘了提。
就说咱小区停车太费劲,你爸腰不好,天天绕圈太受罪。”
妈:“那个名表的事你也盯着点,找个纪念日的由头让他买了。
他年薪几十万,买块表怎么了?这都是他该花的。”
妈:“记住啊,别生要,得让他觉得是自愿为你付出的。
掉几滴眼泪,示示弱,男人都吃这一套。”
周铭看着那句“男人都吃这一套”,心里冷笑一声。
他往上翻了翻。
买车的钱,给萧凯买电脑的钱,给罗玉梅交的体检费。
每一笔他以为的“心甘情愿”,其实都是这对母女关起门来商量好的“剧本”。
甚至连那些温存的话术,都是罗玉梅教的。
周铭没有愤怒,甚至觉得心底一片死寂。
那根叫“感情”的弦,崩了。
崩得干干净净,连个念想都没留下。
他居然还有心思往下划了划,看到萧雅回了一句:“妈,这样不太好吧?他最近工作压力也挺大的。”
紧接着就是罗玉梅发的一长串语音。
周铭没听,但他闭着眼都能猜到内容:什么养你容易吗,什么男人花钱才是真爱,什么全家都指望你了。
果然,萧雅最后的回复只有一个字:“好。”
周铭随意点开一个对话框,装模作样地按了几下键盘,然后把手机还了回去。
“回好了,谢谢。”
他甚至还对着萧雅笑了笑,那笑容礼貌得让人心慌。
萧雅赶紧锁了屏,那手机在她手里就像块烧红的木炭。
饭局继续,萧振邦又开始白活他那些所谓的人脉。
罗玉梅开始在那唉声叹气,说谁家闺女命好,彩礼拿了多少,男方买了多大的房。
萧凯的游戏又开局了,在那骂天骂地。
表面看,一切如常。
但在周铭眼里,这桌子人全变成了跳梁小丑。
而他,就是那个花了高价买票,却看了一场恶心戏码的观众。
既然戏演完了,那也该撤了。
“周铭啊,”萧振邦喝高了,终于切入正题,“小凯这孩子马上要考公了,得定定心。
现在的社会,没个房子,心哪能安得下来?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罗玉梅立马跟进:“是啊,小凯稳当了,萧雅也能松口气。
对了,下个月就是萧雅生日了,你们谈了两年多,总得有点表示吧?”
这两人配合得天衣无缝。
萧雅低着头,摆出一副左右为难的受气包模样。
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周铭,等他像往常一样大方地点头买单。
周铭拿起餐巾纸,斯斯文文地擦了嘴,又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桌上。
他抬起头,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一家子。
最后,落在了萧雅那张写满贪婪和忐忑的脸上。
“服务员。”周铭的声音不大,但穿透力极强。
“买单。”
这两个字一出,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凝固了。
萧振邦那得意的笑脸僵住了,罗玉梅还没出口的话直接卡在了嗓子眼。
连打游戏的萧凯都愣了一下,抬头看了一眼,又缩回去继续戳手机。
萧雅的脸唰地白了,想说什么,却发现嗓子干得厉害。
服务员小跑着过来,笑得职业又客气:“先生您好,一共消费5888元。”
罗玉梅的脸皮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。
萧振邦干笑两声,还在那硬撑:“哎呀周铭,你看你,叔叔本来是想……”
周铭根本没理他,直接扫码支付。
“支付成功”的声音响彻整个包厢。
“没事,叔叔阿姨吃得开心就行。”周铭把手机收好,语气自然得不得了。
萧振邦和罗玉梅交换了个眼神。
虽然今天的正事还没办成,但起码这顿饭钱是省下了。
他们觉得周铭可能是今天累了,脾气大点也能理解。
罗玉梅站起来拎包:“那我们就先回了,你们年轻人多聊聊。”
萧振邦也站起来拍拍衣服:“成,周铭,有空常来家里坐。”
一家人理所当然地往门口走。
周铭慢悠悠地跟在后面,到了门口,像是随口一提。
“对了叔叔阿姨,我看你们点菜挺熟的,应该常来这家吧?”
罗玉梅脚下一滑,干笑着回头:“还行,还行,也就偶尔来。”
周铭笑了,笑得有点冷。
“这家经理我熟,下次你们再来,直接报我名,能打个内部折,省得你们总得发照片给萧雅报销。”
这话一出,萧振邦和罗玉梅的脸色精彩极了。
他们确实是这里的常客,每次点最贵的,然后让萧雅找周铭买单。
周铭这根针,扎得那叫一个稳准狠。
罗玉梅尴尬得直挠头:“哎呀,看你说的,我们也是偶尔朋友请客才来。
今天不是你请吗,才想着让你尝尝好的。”
“是吗?那真是巧了。”周铭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送走了那两口子,车里只剩下周铭和萧雅。
周铭发动车子,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。
萧雅坐在副驾,感觉空气都要凝固了。
她想解释,可又不知道从哪说起。
终于,在等红灯的时候,周铭开口了。
“你爸妈点菜挺溜的,菜单都不用翻。”
这不是在问她,是在陈述事实。
萧雅心里咯噔一下,脑子飞快转着,试图圆谎。
“那是……那是因为我妈有个亲戚在这儿入股,我们偶尔过来帮着试菜提意见。
今天本来该免单的,估计是服务员新来的不懂事,才让你花了钱,回头我把钱补给你。”
谎话连篇,连她自己都没底气。
周铭踩下油门,只回了一个字。
“哦。”
又是漫长的沉默。
这个“哦”字,彻底堵死了萧雅所有的路。
她多希望周铭能跟她大吵一架,可周铭这种冷淡,让她从脚底凉到了天灵盖。
车停在萧雅家楼下。
萧雅急着想下车逃走。
“等会。”周铭叫住了她。
他从后座拿出一个袋子递过去。
“下个月你生日我可能要出差,提前祝你生日快乐。”
萧雅一愣,心里闪过一丝狂喜:难道是那块名牌手表?
她赶紧接过袋子,可分量不对,太轻了。
当着周铭的面,她打开了盒子。
里面躺着一条米白色的羊绒围巾,质感挺好,但吊牌上的logo只是个普通轻奢品牌,根本不是她妈要的那块奢侈品表。
这份礼物很体贴,但在此时的萧雅眼里,却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。
“怎么……不是……”她下意识想说不是那块表吗,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。
她凭什么要求周铭买那块表?
萧雅的脸一阵青一阵白,手都在发抖。
周铭看着她,眼神里连最后的一点温情都散了。
“不喜欢?我看你冬天总喊冷。”
“喜欢,谢谢……”萧雅的声音比蚊子还小。
“喜欢就好,回去吧。”
周铭没下车送她,直接发动车子调头,尾灯迅速消失在黑夜里。
萧雅站在路边,看着手里的围巾。
她知道,这段关系,到这儿就算是彻底完了。
虽然还没说那句分手,但有些东西,已经碎得捡不起来了。
从那天起,周铭的消息变得异常简短。
“在吗?”
“嗯。”
“吃饭没?”
“吃了。”
每一个字都透着疏离,那道门,已经对她永久关闭了。
萧雅失魂落魄地站在门外,心里乱成了一团麻。
她盯着车里那条红围巾,不知道这究竟是周铭送她的最后一份温存,还是一场体面的散伙礼。
这种冷冰冰的疏远,整整熬了三天。
到了第四天上午,周铭正坐在公司工位上敲着代码,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嗡嗡震动起来。
屏幕上亮着的,是“萧雅”的名字。
周铭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,深吸一口气,还是按下了接听键。
“喂。”
“……那个,小周啊,没打扰你工作吧?”
电话里传出来的不是萧雅,而是一个有些尖利、带着几分讨好意味的中年女声。
是罗玉梅,萧雅的亲妈。
周铭没说话,就这么静静地听着。
“哎呀,你看这事儿闹的,萧雅这孩子手机没电了,正搁我这儿充着呢。
我寻思着好几天没见你了,用她手机给你打一个,问问你吃晌午饭没?”罗玉梅说话像连珠炮,语速快得有些心虚。
“吃了,阿姨有事儿吗?”周铭的声音没什么温度。
“没事没事,就是惦记你。
听雅雅说,你最近加班加得厉害?这眼瞅着要过年了,你们大公司年终奖肯定发不少吧?”
正题来了。
周铭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,发出一声冷笑。
“还行,得看公司今年的效益。”
“那肯定差不了!你们这种大平台,福利待遇那是出了名的好。
对了,我听雅雅念叨,说你们公司公积金给交得最高,真的假的呀?”
罗玉梅的声音里那股兴奋劲儿简直要顺着无线电钻出来,像是嗅到了金矿的味道。
周铭没接茬,直接把话头转开了:“阿姨,萧雅在跟前吗?让她接个电话。”
电话那头明显卡了壳。
“她……她蹲厕所呢!哎,这孩子,急死个人。
那个,小周啊,阿姨就是随口一问,你可别往心里去。
你们年轻人有出息,我们当老人的看着也打心眼里高兴。”
“嗯,谢谢阿姨操心。”
“那你忙,赶紧忙,不打扰你了啊!”
罗玉梅像是怕被看穿,火急火燎地挂了电话。
周铭放下手机,盯着屏幕上那串跳动的代码,心里一阵恶心。
他翻开通讯录,找到一个备注为“老张”的号码拨了过去。
“喂,老张,是我,周铭。”
“哟,周大忙人,今儿怎么想起找我了?”
“帮我查个人,回头请你喝酒。”
“行啊,资料发微信。”
周铭挂了电话,把萧凯的名字和那次无意中记下的身份证号发了过去。
不到半小时,一个加密文件就传到了他的微信上。
密码是周铭的生日。
文件打开的一瞬间,周铭的脸色就阴得能滴出水来。
第一页还算体面,萧凯的个人征信没什么银行逾期,干干净净。
可从第二页开始,简直是触目惊心。
“来钱花”、“好信借”、“安逸花”……足足十几个网贷平台的图标挤在一起,每一个下面都跟着一串冷冰冰的数字。
欠款金额从三五千到三五万不等,层层叠叠。
逾期时间最长的已经过了三个月,通讯录也早就被那些公司给爬了个遍。
状态栏里醒目地写着一行红字:“即将爆通讯录”。
周铭一页页翻到最后,看到了那个汇总后的总额。
本金加上滚雪球一样的利息,整整二十七万。
文件最底下是老张顺手截的几个社交平台动态。
萧凯那个短视频账号里,三天前刚发了一条视频。
背景是一家高档酒吧,配文极其嚣张:“实力才是硬道理。
跟着大哥混,准备拿下开年第一桶金。”
评论区有人起哄:“凯哥这是要提车了?”
萧凯回得煞有其事:“弄台二手宝马先开着,出去谈生意得有个门面。”
周铭关掉文件,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很久,四周安静得可怕。
他给萧雅发了条微信,言简意赅。
“下午三点,你家楼下的星巴克,我有话跟你说。”
这次萧雅回得飞快:“好。”
下午三点整,周铭准时推开了咖啡馆的门。
萧雅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了,面前那杯拿铁一口没动,人看起来憔悴了一大圈,黑眼圈怎么遮都遮不住。
一见周铭,她慌忙站了起来,局促得像个犯错的孩子。
“坐吧。”周铭坐在她对面,点了杯最苦的美式。
服务员走后,两人谁也没先开口,空气粘稠得让人喘不过气。
最后还是萧雅先打破了沉默,声音细如蚊蝇:“周铭,你……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?”
周铭盯着她,没接话。
等咖啡端上来,周铭划开手机,把那几张最扎眼的网贷逾期截图放大,直接推到了她面前。
“你弟不是一直在家闭关考公吗?”
萧雅的目光落在那一行行数字上,瞳孔瞬间缩紧。
那一刻,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,嘴唇哆嗦着,半天挤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这……这些是哪儿来的……”
“二十七万,这还只是我能查到的。”周铭的语气平淡得没有一点起伏,“他还要买二手宝马去‘谈生意’。
这笔烂账,你们家打算怎么填?”
萧雅的手抖个不停,手机差点摔在桌上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不知道,想帮家里开脱。
可一对上周铭那双冷得像冰一样的眼睛,她知道,什么借口都是白费。
周铭拿回手机,喝了一口苦得发涩的咖啡。
“萧雅,咱俩好了一年了。
我是真心想跟你过日子,买房、结婚、生孩子,我连以后的家装修成什么样都想过。”
周铭说得很慢,字字扎心。
“我赚的钱,发的小奖金,哪怕再辛苦,我都愿意往咱们的小家里投。”
“但我赚的是辛苦钱,不是拿来给赌徒填无底洞的。”
他放下杯子,眼神里只剩下了理智。
“你的家庭已经越界了。
这不是头一回,而且我也看出来了,这绝不会是最后一回。”
“从最初逼我给你弟买手机,到暗示我给你妈买金镯子,再到前几天那场饭局,还有今天上午你妈用你手机打给我的那通电话。”
萧雅猛地抬头,满眼都是不可置信。
“我妈……给你打电话了?”
“问我年终奖有多少,问我公积金交多少。
萧雅,那是你的手机。”周铭把真相赤裸裸地摊在桌面上。
最后那层遮羞布,被彻底扯了个稀烂。
萧雅所有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秒彻底崩了。
眼泪断了线似的往下掉,砸在桌子上啪嗒啪嗒响。
她再也憋不住了,趴在桌上失声痛哭,像个彻底绝望的人。
咖啡馆里的人都悄悄往这边看。
周铭没动,也没去递一张纸巾。
萧雅哭了很久,才抽抽嗒嗒地开了口。
“对不起……真的对不起……”
“我爸这人,一辈子就活在别人的眼色里,总觉得人家瞧不起他,在外面死活也要装出个富贵样……”
“我妈天天跟我念叨,说养大我不容易,找个有本事的男朋友就该帮衬家里,那是我的本分,也是我弟的福气……”
“萧凯他……他就是被惯坏了。
什么考公务员,全是糊弄人的!他在外面跟那些狐朋狗友鬼混,没钱了就回来闹,我爸妈根本管不住他……”
“周铭,我活得好累,真的快要窒息了。
他们让我干什么,我根本不敢说不……我怕他们骂我不孝顺,怕他们生气……”
她抬起头,满脸泪痕地抓住周铭的手,抓得死死的,指甲都掐进了肉里。
“周铭,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不行?”
“我这次回去一定跟他们说清楚!我会告诉他们这是我的人生,让他们再也别管了!”
“我们别分手,求求你了……我真的离不开你……”
她的声音里全是卑微的哀求,听得人心颤。
看着她哭红的眼眶,周铭心里确实疼了一下。
他想起了这个女孩当初看他时那种纯净的眼神,想起了她为了给他做饭把手切伤的傻样。
那时候的萧雅,是真的让他心动过。
可然后呢?
理智瞬间把这点温情浇了个透心凉。
说服他们?
她拿什么去说服?
用她那早已被全家人踩在脚底下的自尊吗?还是用她那毫无力气的眼泪?
这不过是换一种方式继续拖下去。
周铭狠了狠心,把自己的手指从她的掌心里一根一根地掰了出来。
他的动作不重,却透着股死心的绝绝。
“萧雅。”
周铭叹了口气。
“你打算怎么去说服他们?”
萧雅哑口无言,嘴唇动了半天,没吐出一个字。
怎么说服?
她这二十多年,就是在被安排和被索取中长大的。
反抗的念头闪过无数次,可每一次都死在父亲的怒吼和母亲的眼泪里。
“我……我会努力的。”她只能吐出这句连自己都不信的空话。
周铭摇了摇头,眼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没了。
努力,这两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,听着真荒凉。
周铭抽回手站了起来,从钱包里摸出几张百元大钞压在咖啡杯下。
“这顿我请了。”
“以后你的生活,你自己买单。”
周铭没再回头看她一眼,直接走出了咖啡馆。
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,随即陷入死寂。
萧雅一个人呆坐在那儿,盯着那几张红票子,哭得嗓子都哑了,却再也没有人会心疼她。
……
接下来的日子,周铭的生活清净得可怕。
没有了那些莫名其妙的电话和微信,世界好像一下子亮堂了。
他每天准时上下班、去健身房、敲代码,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,不让自己闲下来想东想西。
到了周五快下班那阵,一个没存过的号码打了进来。
周铭接了。
“是周铭吧?”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发号施令的威严。
周铭一听就听出来了,是萧雅的亲爹,萧振邦。
“叔叔,你好。”
“周末有空吧?”萧振邦不是在商量,是在通知。
“您有事吗?”
“上家里来吃顿饭,让你阿姨多整几个菜。”萧振邦的语气理所当然,“有些顶重要的事情得当面谈,这可关系到你和雅雅的将来。”
将来?
周铭觉得有些讽刺。
他和萧雅哪儿还有什么将来?
但他没拒绝。
他知道这一趟必须要去,有些烂摊子得当面捅穿,才能彻底断了个干净。
“好,周六晚上,准时到。”
挂掉电话,萧振邦那种施舍般的语气还在耳边绕。
那种老丈人看“上门女婿”的高傲感,真是让人反胃。
周铭打开电脑,把那份萧凯的网贷记录文件转发到了自己的邮箱里。
然后,关机,走人。
周六傍晚,周铭拎着一箱水果,准时站到了萧雅家门口。
门一开,是萧雅。
她人瘦了一大圈,眼眶还是肿的,看见周铭时眼里闪过一抹光,但很快又灭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周铭点点头,抬脚进了屋。
客厅里烟雾缭绕,除了萧振邦和罗玉梅,沙发上还坐着三个面生的人。
看架势,这哪里是吃家常饭,简直是三公六卿会审。
“小周来啦,快坐快坐!”罗玉梅脸上堆着笑,一把抢过水果,“来就来,还带啥东西,太见外了。”
萧振邦坐在主位上,二郎腿翘得老高,冲周铭抬了抬下巴,鼻孔里“嗯”了一声算打过招呼。
那几个亲戚像审贼一样,眼神上下扫射着周铭。
“小周,给你引见一下。”萧振邦指了指旁边,“这是雅雅的大舅,那是三姨和三姨夫。”
周铭挨个打了个招呼,也没多客气。
“坐吧。”萧振邦指了指对面的空位。
餐桌不大,挤得密不透风。
周铭坐下,萧雅被罗玉梅拽着坐在了他旁边。
罗玉梅忙不迭地给周铭倒上酒,笑得满脸褶子:“小周啊,前两天跟雅雅闹脾气了?年轻人嘛,床头吵架床尾和,哪有隔夜仇啊。”
三姨也跟着帮腔:“就是,雅雅这姑娘心眼儿实,对你那是一心一意,你可得好生待人家。”
周铭端着酒杯,一动没动,也没说话。
等菜齐了,萧振邦放下烟头,清了清嗓子。
一桌子人的目光齐刷刷扎在周铭身上。
“周铭,今天叫你过来,是有件正经大事要谈。”萧振邦板着脸,拿出了大家长的款儿。
“叔叔您说,我听着。”周铭看着他。
“你跟雅雅也处了一年了,岁数都不小了,结婚这事儿得提到日程上来。”萧振邦说得冠冕堂皇。
“结婚谈彩礼是天经地义,我们家也不是不讲理的人,不会让你难做。”
说到这儿,他语气一转,露出了狐狸尾巴。
“不过在谈彩礼前,有个急事儿得让你搭把手。”
周铭心里明镜似的。
“萧凯这孩子,你是知道的,打小就有志气。”萧振邦开始了他的“表演”,“他最近看准了个好项目,打算自己创业当老板。
咱们当长辈的,砸锅卖铁也得支持啊。”
“可创业得有本钱。”
“我琢磨着,反正是要结婚的,彩礼早晚得给。
不如这样,你先拿出二十万,就算在彩礼里头,先给萧凯救个急。”
“让他先弄台体面的车,出去谈买卖也像那么回事。
剩下的钱,用来上下打点打点,把台子搭起来。”
萧振邦说完,端起酒杯盯着周铭,等他点头。
屋子里静得吓人。
萧雅的脸白得像纸,刚想吱声,就被罗玉梅在桌子底下狠踹了一脚。
罗玉梅赶紧接过话头,语气里带着几分强买强卖的理所当然。
“小周啊,阿姨得说你两句。
你看雅雅要样貌有样貌,要工作有工作,死心塌地跟着你,让你出点钱帮衬帮衬,这不为过吧?”
“再说了,这钱又不是白给,那是投资!以后你小舅子发了财,还能亏待了你这个姐夫?”
“现在拿钱出来也是看你的诚意。
只要你把钱出了,以后结婚咱们肯定把排场给足,绝对不让你丢面子!”
三姨夫也跟着打哈哈:“是啊小周,一家人不说两家话。
凯凯这孩子有前途,你帮他这一把,他能记你一辈子。”
大舅也跟着点头:“年轻人,眼光得放远点。
二十万买个好未来,这买卖合算!”
这一声接一声,像密不透风的网。
这家人配合得简直天衣无缝,一个唱红脸,一个唱白脸,旁边还有敲边鼓的,目标只有一个——周铭口袋里的那点存款。
周铭的目光扫过这些虚伪的嘴脸,最后定格在萧雅身上。
她缩在座位上发抖,嘴唇都快咬破了。
她看着周铭,满眼都是求饶和可怜。
可她依然一个“不”字都不敢说。
周铭那一瞬间,心彻底凉透了,再也没了回头的余地。
他原本还在想,如果萧雅能在这最后关头站起来,哪怕只是说一句“别逼他”,他可能还会拉她一把。
可她没有。
她就是这家人手里的一只风筝,线绳被拽得死死的。
周铭突然笑了。
他拿起筷子,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口菜,细嚼慢咽地咽下去。
然后放下筷子,不紧不慢地用餐巾纸抹了抹嘴。
他这种从容的样子,让原本胜券在握的萧家人都愣住了,气氛一时间尴尬到了极点。
萧振邦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“周铭,你这叫什么意思?正跟你谈钱呢,你还有心思吃饭?”
周铭抬起头,直视着萧振邦,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。
“叔叔,您说的那个创业,我倒是挺感兴趣的。”
“哦?”萧振邦以为他动摇了,脸上露出几分轻蔑的得意,“想通了?行,让你长长见识也无妨。”
周铭没理会他的傲慢,一字一句地问道。
“您说的这二十万启动资金。”
“第一步,是不是打算先还了萧凯在十几个网贷平台上欠下的那二十七万烂账?”
这话一出。
整个饭桌,瞬间死一般的寂静。
罗玉梅脸上的假笑瞬间凝固,变得无比难看。
萧振邦手里那只酒杯,就这么硬生生地停在了半空中。
刚才还在旁边阴阳怪气瞎起劲的几个亲戚,此刻一个个脸色白得跟见了鬼没区别。
萧雅猛地抬起头,眼睛里写满了恍惚,像是不敢相信我会把话挑得这么明。
我没打算收手,目光从这桌人脸上一个个扫过去,最后死死盯住了萧振邦那张气得由红转青的老脸。
“拿这彩礼钱填完窟窿,估摸着还得再添点,然后去提辆二手的宝马。
到时候开着这辆豪车,再去物色下一个像我这样的‘投资人’,继续搞您口中那高大上的创业。
叔叔,我总结的这个商业模式,没出什么差错吧?”
整个包间瞬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,空气沉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
罗玉梅的嘴巴张了又合,嗓子里发出“嗬嗬”的声音,半天没憋出一个字。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萧振邦脸涨得跟猪肝一个色,胸口剧烈地起伏。
他猛地一拍桌子,“砰”的一声,震得盘子里的汤汁溅得到处都是。
他指着我的手不停地打哆嗦,因为气到了极点,嗓门都劈了:“你居然敢背地里调查我们家?谁给你的胆子!你算个什么东西!”
一场积压已久的争吵,彻底点燃了。
“调查?萧凯把催收电话都打到我公司去了,这种事还需要专门调查吗?”我直接站了起来,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一家子人。
“你少在那儿胡说八道!我儿子乖得很,绝对不会借什么网贷!”罗玉梅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尖叫起来。
“哦?那这些截图又是什么?”我掏出手机,点开文件,把一张张逾期催款的截图放在他们面前晃过。
那些App的名字、刺眼的欠款金额,还有各种难听的催收信息,清清楚楚。
“这……这肯定是你P出来的!是你污蔑我们!”萧振邦还在那儿梗着脖子硬撑。
“到底是不是P的,你们心里还没数吗?”
我收起手机,声音冷到了冰点,“今天这顿饭,根本就不是为了我和萧雅的以后,是想合伙给我设局,给萧凯凑钱补窟窿吧?打着结婚的旗号,用彩礼当幌子把我骗过来,再拉上几个亲戚演戏逼我掏钱。真是好算计,多精彩的一家人啊。”
我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尖刀,直接戳破了他们最后那层可笑的遮羞布。
“你反了天了!”萧振邦气急败坏,抓起桌上的酒瓶就想朝我砸过来。
“爸!快住手!”萧雅尖叫着扑过去,死死抱住萧振邦的胳膊。
“滚一边去!这个家里还没你说话的份!”萧振邦火头上根本不认人,一把将萧雅甩开。
萧雅撞在了旁边的椅子上,重重地摔在地板上。
我冷眼看着倒在地上的萧雅,看着像疯狗一样的萧振邦,看着还在旁边咒骂不停的罗玉梅,还有那几个彻底看傻了眼的亲戚。
我突然觉得,这一切就是一场荒诞的闹剧。
而我自己,差点就成了这场闹剧里那个最可悲的买单人。
“叔叔,阿姨。”我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服,“这20万,我一个子儿都不会出。
从这一刻起,我跟你们家,还有跟萧雅,再也没有半点关系。
你们家那个无底洞,自己想办法填去吧。”
说完,我直接转身走向门口。
“周铭!你别走!”萧雅从地上爬起来,哭着在后面喊我。
“你个混蛋!你要是敢走,这辈子都别想再见我女儿!”罗玉梅在后面歇斯底里地咆哮着。
我连头都没回,拉开门大步走了出去。
“砰”的一声,房门关上,门外是安静的走廊,门内是嘈杂的哭喊。
两个世界,被这扇门彻底切断了。
我走出饭店,晚风一吹,脑子清醒了不少。
手机在兜里一个劲儿地震动,全是萧雅的名字,我一个没接。
紧接着短信息弹了出来:【周铭,我错了,你回来好不好?我们再谈谈。】
我面无表情地动了动手指,直接把她拉黑了。
刚处理完,罗玉梅的电话又打了进来。
我挂断后,她的短信马上就到了:【姓周的!你个白眼狼!你给我说清楚!你敢这么对我女儿,我跟你没完!】
我没理会,同样把这个号码扔进了黑名单。
世界终于清静了。
我拦了辆出租车,直接回了家。
到家洗了个澡,我打开电脑,调出了这两年跟萧雅所有的转账记录和聊天内容。
每一次她提到家里“困难”,每一次她替父母弟弟要钱,我都有备份。
我把饭店里偷偷录的那段音也导了出来,放进了一个名为“证据”的文件夹。
第二天一早,我照常去公司。
十点多的时候,手机又开始震。
先是陌生号码发短信,内容还是那一套:【周铭,我是萧雅,我爸妈知道错了,他们就是刀子嘴豆腐心,你别跟他们计较。】
接着是罗玉梅换了号开骂:【周铭!你把我儿子打得手腕都肿了,这是故意伤害!我要报警抓你!】
最后是萧振邦那老一套的威胁:【小子,做人留一线。
你把事做绝了没好处,劝你回来道个歉,彩礼的事还能商量。】
我一张张地截图,然后一个个地拉黑。
中午正打算去吃饭,经理把我叫进了办公室。
“周铭,楼下那帮人……是你女朋友的家里人?”
“前女友。”我纠正道。
“行,他们在公司大门口闹腾,影响挺不好的。
你是下去处理一下,还是我叫保安?”
“王经理,正要跟您汇报这事。”我拿出手机,把录音和那些聊天记录都展示了出来,“这是他们骗婚骗彩礼的证据,还有他们弟弟借网贷的合同截图。
他们现在的行为已经属于寻衅滋事和诽谤了,我请求公司法务介入,该报警报警,不能让他们坏了公司名声。”
王经理看完证据,脸色缓和了很多,拍拍我肩膀说:“我明白了,你做得对。
这种事不能惯着,你安心工作,外面的事我来处理。”
此时的公司楼下,罗玉梅正坐在地上撒泼:“大家快来看啊!这公司里的周铭是个骗子!骗了我女儿两年,现在提起裤子不认人了!还骗了我们的钱啊!”
萧振邦在旁边指指点点:“就是这儿,周铭把我女儿肚子搞大了还不负责,这种人渣就该被开除!”
围观的人越来越多,议论纷纷。
就在这时,公司保安队长带着几个壮汉走了出来。
“两位,这里是办公区,大声喧哗影响工作。”保安队长还算客气。
“我就大声怎么了?让我女婿出来见我!”罗玉梅一下子蹦了起来。
保安队长冷冷地看着他们:“周先生说了,他不认识你们。
如果你们继续在这儿造谣诽谤,我们已经保留了监控和录音,现在就报警。
到时候寻衅滋事加诽谤罪,够你们进去待几天的。”
听到“报警”和“坐牢”,罗玉梅的气焰瞬间灭了一半,萧振邦也愣住了。
他们可能怎么也没想到,平时那个温文尔雅、随叫随到的周铭,这次会做得这么绝,一点余地都没留。
“报警?你吓唬谁呢?”罗玉梅那张脸拉得老长,满脸的不屑,“我把话撂这儿,今天周铭要是不滚出来,我们哪儿都不去,就在这儿耗着了!”
“行,那咱们就按规矩办。”保安队长冷笑一声,直接对着对讲机吩咐了几句。
没一会儿,一桩蓝红相间的警灯闪烁着停在了公司大门口。
两个民警推门下车,环视一圈问道:“谁报的警?出什么事了?”
保安队长赶紧迎上去,三言两语把情况说明白了。
警察走到萧振邦和罗玉梅跟前,语气平静却透着威严:“两位,跟我们去派出所走一趟吧,配合一下调查。”
“凭什么抓我们啊!”萧振邦脖子一梗,扯着嗓子喊冤,“警察同志,我们可是受害者,是过来讨公道的!”
“是不是受害者,回所里调查清楚再说。”警察的脸色沉了下来,“你们现在的行为已经涉嫌扰乱公共场所秩序了。
请配合,别让我们采取强制措施。”
罗玉梅原本还想撒泼打滚,可一瞅见那身威严的制服,气焰瞬间灭了大半。
再加上周围看热闹的员工指指点点,她脸上也觉得火辣辣的。
最终,两口子只能垂头丧气地被带上了警车。
警车呼啸而去,围观的人群也慢慢散了。
公司内部,人事部经理的动作很快,一封全员邮件直接发到了每个人的信箱。
内容很简单:【关于今日公司门口的骚扰事件,经查实,系员工周铭的私人纠纷。
由于对方行为已对公司名誉造成负面影响,法务部已正式介入,将向对方发出律师函。
请各位同事专注工作,做到不信谣、不传谣。】
这封邮件像是一场及时雨,瞬间熄灭了所有的流言蜚语。
大家看周铭的眼神也变了,从之前的好奇变成了深深的同情。
原来这小伙子是遇到了极品扶弟魔家庭,换谁谁不头大?
下午,周铭接到派出所的传唤,让他过去做个笔录。
周铭早有准备,带上所有的证据赶了过去。
在审讯室里,周铭直接播放了手机里的那段录音。
萧振邦和罗玉梅那蛮横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得清清楚楚。
“二十万,少一分都不行!”
“这钱本来就是该给他小舅子救急用的!”
录音放完,萧振邦和罗玉梅的脸一阵白一阵青,最后憋成了猪肝色。
警察冷冷地扫了他们一眼:“现在,你们还有什么好狡辩的?”
这两人彻底哑了火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
“诽谤、寻衅滋事,再加上之前的敲诈勒索未遂。”警察敲了敲桌面,语气严厉,“你们自个儿选一个吧,看看哪条够你们受的。”
从派出所出来时,天边已经染上了晚霞。
周铭刚想松口气,王经理的电话就进来了。
“周铭,事情办妥了吗?”
“办好了,王哥,真不好意思给公司添麻烦了。”
“说这些见外了。
法务那边的律师函已经顺丰出去了,严正警告他们不许再骚扰,否则公司直接起诉。”王经理停顿了一下,宽慰道,“干得漂亮,这种人就不能惯着,保护好自己。”
电话刚挂,手机嗡嗡一响,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是萧雅。
【周铭,对不起,我真的知道错了。我爸妈已经被警察教育过了,他们再也不会去烦你了。你能不能……看在以前的情分上,再给我一次机会?】
周铭盯着手机屏幕,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波动。
他沉默了几秒,指尖跳动回了两个字。
【不必。】
回完,拉黑,动作一气呵成。
周铭抬头看了一眼天空,长长地吐出一口恶气。
这场持续了两年的噩梦,终于要彻底清醒了。
第二天回公司上班,一切都恢复了往常的样子。
昨天那场闹剧就像一阵风,除了人事部那封硬气的邮件,没留下丁点痕迹。
同事们都很体面,谁也没提这茬,只是偶尔投来的目光里带着几分理解。
周铭刚坐到工位上,旁边的同事李伟就凑了过来,脸色有点古怪。
“周铭,昨天门口那俩闹事的……真是你前女友她爸妈?”
“是前女友。”周铭一边开电脑一边纠正。
李伟点点头,没纠结这个,而是把手机屏幕划开递到他跟前,上面是一张模糊的照片,正是昨天萧振邦在大门口叉腰叫骂的样子。
“这老头,你认识多久了?”李伟的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两年,怎么了?”周铭有些纳闷。
“你看看这个。”李伟又划开一张截图,是一个叫“股海淘金必胜VIP群”的微信群。
群主的头像赫然就是萧振邦,只不过P得像模像样的,还穿着身笔挺的西装,背景是个高大上的金融大厦。
周铭愣住了:“这是……”
“我妈加的群!”李伟气得直咬牙,“这群主自称什么‘萧老师’,说是股市大神,专带大爷大妈发家致富。
刚开始给推荐几个涨停板,等人上钩了,就开始收会员费,还推什么内幕股让人投大钱。”
李伟指着截图里一个叫“再创辉煌”的ID:“这就是萧振邦那老东西。
结果呢?我妈前前后后投了八万块,现在全套死在里面了,本金都拿不出来。
我之前报过警,可这种取证难,一直没动静。
要不是昨天看见公司大群里的照片,我还真不知道这大骗子就是你前老丈人!”
周铭看着截图,再想想萧振邦那副总想投机取巧的嘴脸,所有事情都对上号了。
难怪萧雅总吹她爸在做投资,难怪萧凯花钱没个节制,原来全是坑蒙拐骗来的钱。
“你有证据吗?”周铭抬头问。
“有!我妈的转账记录、群里的忽悠截图,我全存着呢!”李伟越说越激动,“我这就再去派出所,这回有他真名和住址,我看他还往哪儿跑!”
周铭点了点头:“行,你去吧。
只要需要我配合,我随时都有空。”
“好勒!”李伟拿着手机火急火燎地冲出了办公室。
事情发展的速度,比周铭预料的还要快。
李伟的报警就像一根导火索,直接引爆了萧振邦这颗炸弹。
警方顺藤摸瓜,发现这位“萧老师”的案底可不止这一桩。
受害者全是些想挣养老钱的老人,被骗金额从几万到十几万不等,加起来是个惊人的数字。
下午,周铭正写着代码,又接到了派出所的电话,不过这回换了个警区。
“是周铭先生吗?找你核实个情况。
半个月前,你是不是和萧振邦在‘御品阁’吃过饭?”
周铭愣了下:“是,有这回事。”
“当时是他签的单吧?”
“对,他说他是那里的高端会员,直接签单就行。”周铭回忆道。
电话那头的警察忍不住嗤笑一声:“他哪是什么会员啊,他签的是假单。
‘御品阁’的经理报案了,说这人在他们那儿还有好几家高档饭店吃了大半年的霸王餐。”
“昨天饭店经理在网上看到了他在你们公司闹事的视频,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。
人家连监控录像都给咱们提供好了。”
周铭彻底没话说了。
他原以为萧振邦只是虚荣心重,没成想骨子里竟然是个坑蒙拐骗、吃白食的烂人。
“行,警官,我知道了。”挂了电话,周铭靠在转椅上,只觉得荒诞。
一个靠骗老人养老金、吃霸王餐撑门面的人,哪来的脸指责别人,哪来的胆子开口要二十万彩礼?
傍晚,萧家。
罗玉梅在客厅里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,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:“周铭那个挨千刀的!肯定是他背后捣鬼!不就是没要到彩礼钱吗,至于把我家老萧害进大牢吗!”
萧雅窝在沙发角落,脸色惨白,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她的手机刚收到派出所的正式通知,萧振邦涉嫌多项诈骗,已经被刑事拘留了。
“妈,你别骂了……”萧雅声音抖得厉害,“爸做的那些事,警察全查清楚了,赖不掉的。”
“查清楚什么了!不就是带人炒股亏了点钱吗?不就是吃了几顿饭吗?这算哪门子犯法!”罗玉梅还在那儿瞪着眼珠子狡辩。
“那是诈骗!是吃霸王餐!妈,爸这回是真的出不来了!”萧雅终于撑不住了,崩溃地大哭起来。
“哭哭哭,就知道哭!你个没用的东西!”罗玉梅反手一指她的鼻子,“我让你去求周铭,你去了没?你要是能把他哄回来,咱家能落到今天这地步?”
萧雅抱着头拼命摇头。
她发了短信,可周铭只回了冷冰冰的“不必”,随后就把她彻底拉黑了。
她现在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。
“还有你!”罗玉梅又冲着刚从卧室出来的萧凯吼道,“你爸都进去了,你还有心思打游戏?你个没良心的狗东西!”
萧凯一脸烦躁:“嚷嚷什么啊?他进去了我能有什么办法?我去捞他啊?”
“你没本事?你花钱的时候怎么那么有本事!你爸骗来的那些钱,给你买手机电脑、还网贷,你现在说你没本事?”
“那钱是他自愿给我的,又不是我逼他去骗的!”萧凯梗着脖子反驳,一脸的理所应当。
罗玉梅气得浑身哆嗦。
萧振邦这个家里唯一的经济支柱倒了,这个家瞬间就瘫了。
她突然像抓住了救命稻草,猛地掐住萧雅的胳膊,劲儿大得吓人。
“找周铭!再去求他!让他去销案,跟警察说全是误会!只要他肯松口,咱什么都不要了,彩礼一分钱不要了还不行吗!”
“没用的,妈……”萧雅绝望地摇着头,“除了周铭,还有那么多被骗的人,还有那些饭店,没人会放过爸的……”
“我管不了那么多!你必须去!”罗玉梅的声音变得尖酸刻薄,“你去他公司门口跪着,去他家楼下堵着!他以前那么疼你,你只要肯卖惨,他肯定心软!快去啊!”
萧雅被推搡着站起来,眼神空洞得像个木偶。
她看着撒泼的亲妈和自私的弟弟,突然觉得这两年的坚持就像个天大的笑话。
周铭的手机又响了。
“周铭先生,萧振邦的案子基本查清了。
诈骗金额巨大,情节严重,加上多家饭店联合起诉,证据链非常完整。
他已经被批捕了,你就放心吧。”
“好,辛苦了。”
电话那头的民警顿了顿,补了一句:“还有个事儿,萧振邦被抓的时候还一直嚷嚷是你害他。
他的家属可能会去纠缠你,你自己出入小心点。”
“明白,谢谢提醒。”
周铭站在窗前,看着外面璀璨的灯火。
这场窒息的纠缠,总算是彻底结束了。
那个贪得无厌、自以为是的家庭,终于在自掘坟墓中崩塌了。
手机震了下,是萧凯发来的好友申请。
周铭没理。
紧接着,申请信息又跳了出来:【姐夫,我爸进去了,你帮帮忙吧!我知道以前是我不对,我给你磕头认错了。
只要你能把我爸弄出来,让我干什么都行!】
周铭冷冷地看着这些字眼,内心毫无波动。
他平静地按下了“拒绝”,然后将这个号码也拉进了黑名单。
世界,终于清净了。
空气里混杂着发馊的外卖味和一股子死气。
罗玉梅攥着手机,发疯似地拨打通讯录里的电话。
“喂,大姐?是我,玉梅啊……家里出了点急事,能不能先借我十万块钱周转下?喂?喂!”
电话被挂断了。
罗玉梅咬咬牙,又拨了一个。
“二舅!我是玉梅!振邦被人害了,现在急需钱打点,你先借我八万,等他出来双倍还你!”
“玉梅啊,不是二舅不帮你,我家孩子上学也缺钱呢,真没余粮……”
嘟嘟嘟的声音响起。
曾经那些围着萧振邦转、蹭饭吃、听他吹牛皮的亲戚,现在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。
“王八蛋!全是白眼狼!”罗玉梅把手机狠狠摔在沙发上,“老萧风光的时候带他们吃香喝辣,现在出事了,一个影子都见不着!”
萧雅蜷在沙发角上,两天没正经吃东西,整个人瘦了一大圈,像个枯萎的草。
突然,“砰砰砰”的砸门声震天响,吓得罗玉梅一个哆嗦。
“谁啊!”她大着胆子喊。
门外传来个粗野的嗓音:“开门!萧凯在不在家!欠了债敢躲猫猫,嫌命长了是不是!”
屋里萧凯的门“咔哒”一声反锁了。
罗玉梅白着脸凑到猫眼往外看,只见两个大汉堵在门口,手臂上全是纹身,手里还拎着一桶红油漆。
“找错人了!我们不认识萧凯!”罗玉梅隔着门喊。
“少废话!就是这儿!欠了我们‘兄弟贷’五万,利滚利现在八万了!今天不还钱,老子把你家拆了!”
另一个纹身男狞笑着拧开油漆桶:“行,不给钱是吧?老子先给你家门润润色!”
“别!报警了啊!”罗玉梅声音都在打颤。
“报啊!欠债还钱天经地义,警察来了也是这句话!”
门外的人毫无顾忌,刷子蘸满红漆就开始乱涂乱画,刺鼻的味道顺着门缝钻了进来。
罗玉梅瘫倒在地,她知道,这个家最后的遮羞布也被扯烂了。
她猛地回头盯着萧凯的房门,声嘶力竭地喊:“萧凯,你个惹祸精滚出来!你到底在外面欠了多少烂账!”
屋里没动静,只有微弱的游戏背景音。
“好,你躲着是吧!”罗玉梅连滚带爬地冲到萧雅跟前,死死抓着她的手,“去找周铭!只有周铭能救咱家了!”
萧雅木然地抬起头。
“去找周铭!他有钱!你弟弟要被这帮流氓抓走了,你爸还在牢里关着,你想看着全家一起死吗?”
“他不帮我……”
“你必须去!”罗玉梅狠命一拽,把萧雅拽了起来,“去求他,下跪也行!你长得好看,他以前那么稀罕你,肯定不忍心的。
你就说借钱,以后再也不烦他了,只要他肯给钱!”
“借钱……”萧雅重复着这两个字,眼神里竟然透出一丝疯狂的希望。
对,不是求和,只是借钱。
看在两年的情分上,他或许会帮这最后一次。
周铭公司楼下,萧雅已经在这儿站了三个小时。
从斜阳站到夜幕降临。
她不敢上去,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办法死守。
周围下班的白领行色匆匆,不少人用异样的目光打量她,她全当看不见,死死盯着大楼的旋转门。
终于,周铭的身影出现了,正和同事边走边聊。
萧雅疯了一样冲过去。
“周铭!”
周铭站定,看到是她,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。
同事很识趣地先走一步。
“有事?”周铭的语气淡得像在跟路人打招呼。
萧雅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,这两天的委屈、绝望和恐惧一股脑涌上心头。
她“扑通”一声,众目睽睽之下跪在了周铭面前。
周围路过的人全都停下了脚步,探头张望。
“周铭,我求求你了……借我点钱救命吧……”萧雅仰着脸,泪水横流,“我爸被抓了,我弟欠了八万块高利贷,人家都在家门口泼红漆了……我家真的走投无路了……”
她哭得声嘶力竭,声音在这寂静的夜空下显得格外凄凉。
“以前都是我家不对,是我不对。
我不求你原谅,也不求复合,我就求你借我一笔钱,八万,不,十万也行!我给你打欠条,以后我当牛做马也会还你的!”
她不停地磕头,额头砸在冰冷的地砖上,一声接一声,沉闷得让人心惊。
“求求你了……救救我们家吧……我真的没招了,只能来求你了……”
周铭居高临下地瞅着跪在自己眼门前的这个女人。
以前,这姑娘在他面前连大声说话都不会,看场感人点的电影都能哭湿半包纸巾,那是真单纯。
可现在呢?眼前的萧雅,就像个被原生家庭吸干了血的空壳子,眼神里除了活下去的本能,啥都没剩下。
周铭心里头没觉得解气,也没觉得恨,反而是一股子说不出的悲哀。
他是为这姑娘觉得悲哀,也是在心疼自己搭进去的那两年多大好时光。
他没去伸手扶她,就那么冷冷清清地站着。
等到萧雅哭得嗓子都哑了,周铭才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空气里特别扎心:“萧雅,你活到今天这一步,最大的毛病就是觉得谁帮你们家都是天经地义的。”
萧雅的哭声猛地掐住了,抬起头,满脸泪痕地看着他,眼神里全是迷茫。
“你爸去搞诈骗的时候,你弟弟在外面豪赌的时候,你妈尖酸刻薄骂人的时候,你人在哪儿呢?你那是默许,是纵容。
甚至,你还挺享受他们用那些脏钱给你换来的体面日子,对吧?”
周铭这番话,听不出一点儿火气,就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没关的通稿。
“这世上没谁欠你们家的。
你爸贪,他得进去待着;你弟废,他得自己扛着;至于你和你妈,也该明白什么叫自食其力了。”
“我……”萧雅嘴唇哆嗦着,憋了半天,一个字也没蹦出来。
周铭从兜里掏出钱包,把里面的现金全数了出来,满打满算也就一千块钱。
他顺手就把钱往萧雅面前的地上一放。
“这些钱你拿走,不用还,也不是借的。”
“就当是咱们认识一场,我最后给你留的一点儿脸面。”
说完这话,周铭看都没再看她,把头一扭,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夜色里。
那背影,叫一个决绝,连头都没回一下。
萧雅就那么傻跪在原地,看着地上那几张散开的红票子,再看看周铭越走越远的背影,脑子里嗡的一声,彻底白了。
周围那些路人指指点点、小声嘀咕,她全当没见着。
她一直觉着,不管闹成啥样,那个家总归是在的,那个所谓的“亲情”总归是断不了的。
可直到这一刻,那一千块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,把她所有的幻想都扇碎了。
那个家,彻底塌了。
三个月后的健身房,铁片碰撞的“哐当”声挺有节奏。
周铭正躺在长凳上做卧推,那胳膊上的肌肉线条,一看就是练家子。
汗珠子顺着脑门往下淌,掉在地上摔成几瓣。
等推完最后一组,他长舒了一口气,虽然喘得厉害,但精神头特别足。
旁边的私教阿健赶紧过来帮忙,一边卸杠铃片一边夸:“行啊铭哥,这重量又见长。
照这劲头再练俩月,体脂一掉,那腹肌绝对杠杠的。”
周铭坐起来,拿毛巾胡乱擦了把脸。
“按计划练就行。”
他话不多,拎起水壶就往下一个器械区走。
现在的他,整个人瞧着比三个月前硬朗了整整一圈,以前那股子阴沉沉、压抑的劲儿,早散得一干二净了。
隔天,公司会议室里。
周铭正站在大屏幕前边讲方案,那PPT上的“火种计划”第一阶段数据红火得很,曲线一直在往上蹿。
“……按现在这数据看,我建议把第二阶段的预算多往新媒体这边放百分之十。
具体的方案细节,大家可以看屏幕。”
他说话条理清楚,语气稳当,整个会议室的节奏都被他带得死死的。
台下坐着的,不少都是进公司早、资历深的老技术员,这会儿一个个都听得挺认真。
坐在主位的总监满意地乐了,在笔记本上划拉了几笔。
会散了以后,总监特意过来拍拍他的肩膀:“周铭,最近干得漂亮。
下个月的人事调动我已经报上去了,你提前准备准备,准备带团队吧。”
“谢谢总监。”
周铭应得不卑不亢,挺平静的。
回到工位,他刚坐下,电脑右下角就跳出个提醒:周五 20:00,飞往厦门的航班。
他随手点开个文件夹,里面全是前阵子去爬山的照片。
那蓝天白云,还有一群朋友在山顶没心没肺的大笑,瞅着就舒心。
周铭顺手关了照片,又扎进工作里去了。
现在的日子,工作、健身、偶尔出去旅个游,剩下的就是跟朋友聚聚,过得既充实又规律,每一天都能看着自己在变好。
这天晚上,好久没动静的老朋友李哲突然打了个电话过来。
“周铭,出来坐坐?咱哥俩好久没聚了。”
俩人在老地方的大排档坐下了。
几瓶啤酒下肚,李哲有点欲言又止的,最后还是开口了。
“你……最近过得还成吧?”
“挺好的,刚升了职,工资也涨了。”周铭慢条斯理地嚼着一颗花生米。
“那就行,那就行。”李哲搓了搓手,压低嗓门说,“那个……我前两天碰见个熟人,听说了点萧雅家的事儿。”
周铭嚼花生米的动作都没带停的,轻轻应了一声,听不出喜怒。
李哲一看他这反应,干脆直说了。
“她爸萧振邦,判下来了,五年。
诈骗金额挺大的,这回是真栽了。”
“哦。”周铭又抿了一口啤酒。
“他们家那房子也给卖了。”李哲往他这边凑了凑,“就是你之前差点儿……”
“卖了还账,也算正常。”周铭直接把话头接了过来。
“是,听说是还了高利贷,还赔了不少被骗的人。
现在她妈罗玉梅带着她弟萧凯,钻到城西租了个地下室住呢。”
说完这话,李哲偷偷拿眼去瞄周铭的脸色。
没瞧见幸灾乐祸,也没瞧见同情,周铭就跟听一段不相干的社会新闻似的,淡定得很。
“她弟萧凯呢?不是闹着要当大老板创业吗?”周铭随口问了一句。
“创个屁!”李哲没忍住爆了粗口,“没钱没人脉,谁搭理他啊?以前那些狐朋狗友一看他家倒台了,跑得比兔子都快。
听说现在正送外卖呢,前两天我还碰见他了,骑个破电驴,一脸的土。”
“她妈呢?”
“在超市当保洁呢,就咱公司楼下那个大润发。”
李哲叹了口气:“你说这叫什么事儿啊……一家人,本来过得挺好……”
周铭放下酒杯,定定地看着李哲。
“李哲,这事儿不是突然发生的,那是必然。
她爸贪,她妈狠,她弟废,再加上萧雅自个儿还揣着明白装糊涂。
雪崩的时候,没谁是无辜的。”
“理儿是这么个理儿……就是觉得有点唏嘘。”
“没啥好唏嘘的。”周铭又拿起了筷子,“路都是自己选的,以前我不明白,现在我想通了。”
他吃完最后一口菜,站起身来:“我吃饱了,你慢慢吃。
这顿算我的。”
周铭扫码把钱付了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大润发的生鲜区。
有个小孩儿拿着盒酸奶乱跑,一头撞在货架上,酸奶撒了一地。
小孩儿他妈尖叫一声,没去搂孩子,反而指着旁边正拖地的罗玉梅鼻子尖儿开骂。
“哎!你怎么干活的!地拖得这么滑,想摔死人啊!这酸奶好几十块钱一盒,你赔得起吗你!”
罗玉梅穿着身松松垮垮的蓝色保洁服,那背驼得厉害,满脸都是褶子。
她本想争辩说地是干的,是孩子自己撞上去的,可一抬头看见那女人凶巴巴的样,再瞅瞅围过来的人,她又把话咽回去了。
她以前不也经常这么骂那些服务员和保洁吗?
超市领班赶紧跑过来打圆场:“对不起,对不起!这位女士消消气,是我们的失职。
小王,还不赶紧道歉,把这儿收拾了!”
罗玉梅低着头,声音干巴巴的:“对不起。”
她拿着抹布蹲在地上,一点点擦着那些酸奶污渍。
周围那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着她的背。
她想起以前那大房子,想起在牢里的老头子,想起每天回家就板着脸的儿子,还有那个跪在地上求人的女儿。
要是当初对周铭好点……要是当初管住家里的男人……
可惜,世上没有要是。
她的眼泪混着酸奶,一起被她自己亲手擦掉了。
夜里十一点,外面雨大得跟泼水似的。
萧凯骑着电瓶车在雨里钻,雨水顺着脖子直往怀里钻,浑身湿了个透。
手机在防水袋里一个劲儿地震。
他停在路边一瞅,又是个差评。
“送餐晚了整整二十分钟!汤都凉了!骑手脑子有坑吧?不会跑路就回家种地去!”
这一个差评,意味着他这三个小时算是白忙活了。
萧凯猛地一拳砸在车把上,扯着嗓子吼了一声:“操!”
这动静瞬间就被雨声给吞了。
肚子饿得直抽抽。
这时候,一辆黑色的宝马5系从他旁边飞驰过去,溅起的泥水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身。
他看着那宝马的后尾灯,心里说不出啥滋味。
以前他总跟人吹牛逼,说等他姐夫周铭买了房,也得给他整辆这样的车开开。
可现在,他手里只有一辆快散架的破电驴。
手机又响了,新订单来了。
取餐地:3.5公里外。
送达地:8公里外。
预计收入:6.5元。
萧凯盯着那个 6.5 元看了半天,抹了一把脸,也分不清是雨还是泪。
他重新拧动油门,消失在黑黢黢的小巷子里。
周铭回到家冲了个热水澡。
他站在阳台上,看着外面城市的夜景,灯火通明的,车流像长龙一样。
李哲刚给他发了个微信:你真放下了?
周铭拿起手机,回了两个字:新生。
回完,他就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。
过去那些破事,就像他刚换下来的那件带着烧烤味儿的烂衣服,早就被扔进脏衣篮里了。
明天,会有干净的衣服,好的天气,还有更亮堂的路。
破出租屋里,萧雅已经吃上半个月泡面了。
她看着手机银行里那可怜巴巴的三位数,手指头划来划去,愣是不敢点那些借钱的软件。
因为那些软件背后的催债电话,简直能要了她的命。
手机响了,不是催债的,是老同学张丽。
“小雅,好久没联系了,最近过得怎么样?”
“还……还行吧。”萧雅说话都没底气。
“听说你家出了点事?”张丽试探着问。
萧雅没吭声。
“哎呀,谁还没个难处。
我跟你说,我这有个路子回钱快,就看你敢不敢干了。”
“啥路子?”萧雅眼里一下子冒了光。
“一个海外的数字资产项目,内部消息,马上要翻番。
一个月,最少赚三倍。”张丽声音压得低低的,神神秘秘,“我是看咱俩这关系才告诉你的,名额有限,就这两天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没钱。”
“没钱才得干啊!那些小贷软件上凑一凑,也就几万块钱的事,一个月后连本带利全还清,剩下的钱够你们家翻身了。
你想想,你妈天天在超市受气,你弟天天淋雨送外卖,你忍心啊?”
张丽的话,每一句都扎在萧雅的心尖尖上。
她想起了妈驼了的背,弟弟那张满是怨气的脸,还有周铭开车走时的样子。
“我……我想想。”
“还想啥啊?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!你就说你想不想翻身吧!”
“想!”萧雅几乎是喊出来的。
三个小时后,萧雅凑够了五万块钱,按照张丽说的,全转到了一个陌生账户里。
转完账的那一刻,她觉得自己像个赌上了命的赌徒。
接下来的三天,是她这半年来睡得最踏实的几天。
她天天跟张丽聊天,张丽给她发各种走势图,那绿线蹿得老高。
“看见没,小雅,咱们要发财了!”
萧雅看着那线,仿佛已经住进了大房子。
可到了第四天,张丽电话打不通了。
微信,被拉黑了。
那个号称能赚大钱的软件,死活也点不开了。
萧雅的手机开始疯狂响起来,但这回不是小贷公司,而是那些更狠的私人放贷。
为了那五万块钱,她签了好几份利滚利的合同。
“萧雅是吧?欠债还钱!今天不还,把你家地址发给你所有亲戚!”
“躲着有用吗?我们已经知道你妈在哪干活,你弟在哪送外卖了。
说吧,先找谁?”
萧雅瘫在冰凉的地板上,手机掉在旁边,屏幕上还是她跟周铭以前的合照。
照片里的她,笑得多甜啊。
可现在,全毁了。
她的征信,也在这一刻彻底崩了。
一个月后,城西老城区。
这地方破得不行,楼房旧,电线乱得跟蜘蛛网似的。
一辆奥迪A6L稳稳地开了进来,跟这儿的环境一点儿都不搭。
周铭正开着车去新项目的现场。
赶上个红灯,他把车停下,习惯性地往车窗外瞅了一眼。
就在路边那个破小区门口,他看见个熟面孔。
是萧雅。
她穿着件洗得发黄的T恤,头发枯得跟草似的,脸色白得吓人。
几个文身男正围着她,领头的那个死死抓着她的胳膊,骂骂咧咧的。
“臭娘们,还钱!再不还,就把你弄到会所去,让你卖个够!”
“求求你们,再给我几天,我想办法……”萧雅哭着求饶,浑身打哆嗦。
“几天?老子给你的时间够多了!”那男人猛地一推。
萧雅一头撞在墙上,“咚”的一声,听着都疼。
她抬起头,眼里全是绝望,可偏偏就在这一刻,她隔着人群看见了那辆奥迪车。
她看见了坐在驾驶位上的周铭。
那张脸还是老样子,还是那么稳。
可周铭待着的那个世界,干净、亮堂,跟她已经一毛钱关系都没有了。
萧雅的眼神一下子变了,那是绝望、羞愧、后悔,还有点儿想求救的意思。
她动了动嘴唇,却啥也说不出来。
周铭就那么平静地看着。
就像在看一出街头的热闹,心里一点儿浪花都没起。
绿灯亮了。
周铭收回目光,轻踩油门。
奥迪A6L开得四平八稳,直接穿过了路口。
后视镜里,那个狼狈的身影越来越模糊,直到彻底瞧不见了。
他们,到底成了陌生人。
周铭的余生里,再也不会有萧雅这个人了。
又过了半年。
周末,周铭回了爸妈家。
一桌子好菜热气腾腾的。
周妈往周铭碗里夹了块排骨:“多吃点,看你最近忙得又瘦了。
那新项目累坏了吧?”
“还行,妈,都上手了。”周铭笑着回道。
“哎,对了,”周妈放下筷子说,“前两天听你王阿姨提了一嘴,就那萧家,你知道不?听说彻底玩完了。”
周铭头都没抬,自顾自地吃着。
“她爸不是判了吗?她妈在超市干活,结果手脚不干净偷东西被抓了,直接给开了。
她那个弟弟,骑个破电驴撞了人,赔了一大堆钱,现在连人都跑没影了。”
周爸滋溜喝了口酒:“那种人家,落到这地步那是迟早的事。”
“可不是嘛!”周妈接着说,“最惨的还是那个萧雅,听说欠了高利贷,人也毁了,成了征信黑名单,正经工作都找不着,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鬼混呢。
哎,真是……幸亏你当初断得利索,要不咱家得被他们带进多大的坑啊!”
周铭放下筷子,端起水杯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他的声音很轻,也很稳,“吃一堑长一智吧,也让我明白谁才是值得珍惜的人。”
他冲爸妈乐了乐:“爸,妈,咱不提他们了,吃饭。”
“对对对,吃饭吃饭!”
屋里一家人乐呵呵地拉着家常。
窗外,城市的灯火亮得跟星星似的。
周铭看着窗外,心想,属于他的那盏灯一直都在,既明亮,又暖和。
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儿,早被他甩在后头了。
新的生活,才刚开始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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